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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水文化
雨落千载魂归何处:千年文化基因清明节
2026-02-12           7
梨花风起正清明。清明最美的意义,不在于哀恸,而在于 remembrance与renewal——在追忆中汲取力量,在告别后继续前行。当我们在细雨中俯身擦拭墓碑,当我们在烈士像前久久伫立,我们是在对逝者说:你们未曾远去,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中;我们亦在对生者说:我们不会忘记,我们将活在你们的事业里。

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杜牧的这十四字,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读来,依然能让人瞬间置身于那迷蒙的春雨之中,感受到那份哀而不伤、追远怀人的怅然。清明节,这个在二十四节气中兼具自然与人文双重属性的特殊日子,早已超越了一个单纯节日的范畴,它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文明史,一卷绵长的血缘家书,更是一面映照民族精神的明镜。


清明祭扫的源头,可以上溯至原始社会的祖先崇拜。先民们相信,逝去的祖先并未远去,他们的魂灵依然庇佑着部族的繁衍与稼穑的丰歉。这种对“根本”的敬畏,历经千年礼乐文明的陶铸,逐渐演变为一套严整的祭祀仪轨。唐代以前,祭祖扫墓的风俗主要寄托于寒食节。直到公元736年,唐玄宗下诏允许官员寒食扫墓,此后数代皇帝屡颁政令,至唐朝末年,寒食节逐渐并入清明,祭祖扫墓遂成为清明节不可动摇的核心内容。从皇家宗庙的“袷祭”到寻常百姓的家堂香火,清明祭祖绵延不绝,构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中最深沉的血脉回响。


古代清明祭祖,大体可分为家祭与墓祭两种形式。


家祭又称“袷祭”,是在祠堂或家宅之中举行的合祭仪式。《公羊传》中“大事者何?大袷也”的记载,足见其早在春秋时期便已备受重视。焚香、叩首、供奉三牲酒醴,主祭人立于列祖列宗的神位前,庄重诵读祝文:“韶光流易,已届分烟。桐花初放,柳絮将绵。追念先德,倍觉怆然。”那些典雅的四言骈句,不仅是向祖先禀告时节的更替,更是生者与逝者跨越时空的对话。汉族如此,少数民族亦然。湖南瑶族的“还盘王愿”以鼻血献祭盘王,湘西侗族由族人扮演始祖姜郎姜妹、持棍围猪唱求子歌。形式或有奇朴之别,内核却惊人一致:祈求祖先护佑子孙平安昌盛、香火不绝。这是人类对生命延续最朴素的渴望,也是祭祀活动最古老的初心。


墓祭即上坟扫墓,是清明祭祖更为普遍的形式。明代《帝京景物略》以白描笔法,为我们留下了四百年前清明扫墓的生动图景:“三月清明日,男女扫墓,担提尊榼,轿马后挂楮锭,粲粲然满道也。拜者、酹者、哭者、为墓除草添土者,焚楮锭次,以纸钱置坟头。望中无纸钱,则孤坟矣。哭罢,不归也,趋芳树,择园圃,列坐尽醉。”短短数语,哀思与生机交织,肃穆与旷达并存,正是中国人对待死亡的独特态度——既深情眷注,又达观通透。


墓祭的具体仪式,包含两项密不可分的内容。其一是为逝者烧化“纸钱”。这种特制的祭祀用纸,被赋予“光明”“往生钱”等美称,人们相信焚烧的烟雾能将人间的物资送达冥世。除焚烧外,尚有“压钱”之俗,将纸钱置于坟顶四角,以土块轻压,既标示此坟有后人来祭,也为先人“屋顶”添瓦。其二是为坟墓培土除草。古人视坟墓为逝者居所,坟堆便是房顶。风雨侵蚀、牧畜践踏,坟茔难免损毁。子孙除草填土,修葺立碑,既是对先人“居所”的维护,更是孝心在行动中的外化。《清通礼》所谓“剪除荆草,故称扫墓”,一个“扫”字,将家宅庭除的日常清扫延伸至幽冥世界,使孝道从生前延续至身后,从未断绝。


值得注意的是,古人在祭奠自家先人时,从未忘记那些无人祭扫的孤魂。扫墓之时,人们会特意分出部分食品、酒浆与纸钱,赠与“左邻右墓”,给那些无主孤魂以些许安慰。浙江金华更在清明前后举行“城隍散粮”,扛神像、扮小鬼、焚纸锭于荒冢之间,象征城隍赈济野鬼。今人视之,这无疑是封建迷信的遗存;然细究其心,此举何尝不是民间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朴素延伸?那些无儿无女的鳏寡孤独,生前便遭命运冷遇,死后若连一缕纸烟都不得享,岂非太过凄然?这“多余”的一份祭奠,给不了逝者,却实实在在地慰藉着生者——人间尚有温情在。


《国语》云:“夫祀,国之大节也。”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,祭祖扫墓是宗法礼教的核心支柱,也确实裹挟着诸多迷信糟粕与森严等级。然而,当我们拂去这些历史尘埃,清明祭祖的内核便清晰显现:它通过对血缘关系的反复确认,强化了家庭与宗族的凝聚力。而家庭作为社会最基本的单元,其安定与和睦,从来都是社会稳定与发展的基石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清明祭祖所维系的,不仅是家族血脉,更是家国同构的伦理根基。


清明之所以感人至深,更在于它从未局限于一家一姓的私祭。古代百姓将清明节与介子推相联结,那位“割股奉君”却“焚死不公侯”的忠义之士,使清明节在家族追思之外,更添了对历史先贤的公共缅怀。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,凡是为国为民、立德立功者,无论岁月如何淘洗,总能在清明时节享后人一瓣心香。这种将家祭与国祭悄然融合的文化传统,在当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辉。


新中国成立后,每逢清明,烈士陵园中人潮如织。少先队员的红领巾、青年的白菊、老人的浊泪,共同献给那些为民族独立、人民解放而献身的英烈。从抗日烽火中的无名战士,到和平年代逆行的消防英雄,清明祭扫完成了从“家祭”到“国祭”、从“孝亲”到“报国”的精神跃迁。1976年清明节,首都百万群众自发汇聚天安门广场,以花圈、诗联、挽歌悼念周恩来总理。那是一个民族在特殊年代的集体情感喷发,更是清明节“祭先人、励后人”思想内核最壮烈的表达。群众不怕高压水龙与大棒,只因他们祭奠的不只一位总理,更是千千万万为人民利益献身的忠魂。这一页历史,为清明节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时代内涵,也向世界证明了:一个敢于以清明之泪浇灌英雄之花的民族,其生命力永远不会枯竭。


诚然,作为封建社会遗留的传统节日,清明祭扫在形式上仍有迷信残余。焚烧纸锭、城隍散粮等做法,在今人看来已不合时宜,理应摒弃。然而,摒弃形式不等于抛弃精神。纪念祖先的养育之恩,追怀亲友的生前点滴,让人不忘来路、珍惜当下、发奋于未来,这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教育?至于纪念那些为国家、为民族、为真理献身的英雄,则不仅是情感的需要,更是民族生存与发展的必需。一个忘记英雄的民族,不会有强大的凝聚力,更不可能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。


梨花风起正清明。清明最美的意义,不在于哀恸,而在于 remembrance与renewal——在追忆中汲取力量,在告别后继续前行。当我们在细雨中俯身擦拭墓碑,当我们在烈士像前久久伫立,我们是在对逝者说:你们未曾远去,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中;我们亦在对生者说:我们不会忘记,我们将活在你们的事业里。


雨落千载,魂归何处?魂在青山绿水之间,在袅袅香火之中,更在每一个慎终追远的中国人心里。清明,这个古老的节日,因代代传承而生生不息,更因不断注入新的精神内涵而历久弥新。它教会我们的,从来不是如何面对死亡,而是如何更好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