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水文化
一、引言:一个名词的千年回响
“黄肠题凑”一词初见于班固《汉书·霍光传》,三国魏人苏林为之作注:“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,故曰黄肠;木头皆内向,故曰题凑。”短短十六字,为后世留下了一把解读汉代最高等级葬制的钥匙。黄者,柏木之心,色如姜黄,质坚耐腐;题者,头也,凑者,聚也,万木端头内向聚合,围成椁室。这一葬制并非凭空而降,而是中国木构棺椁传统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巅峰呈现,是汉代礼制、技术、经济乃至政治哲学的物质凝结。
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,北京大葆台、长沙陡壁山、江苏高邮、河北定县等地相继发现黄肠题凑墓,考古学为文献注入了骨骼与血肉。本文拟以文献与考古相互印证,梳理黄肠题凑的名实之辨、形制特征、等级意涵及其由木转石的技术嬗变,进而探讨这一特殊葬制在汉代丧葬文化中的象征地位与历史命运。
二、名实之辨:何谓“黄肠”,何谓“题凑”
苏林之注虽简,却字字精要。“柏木黄心”四字,划定了黄肠题凑的第一道边界:非柏木不可,非心材不可,非姜黄色不可。柏木(Platycladus orientalis)乃我国特有树种,其心材呈温暖之姜黄,纹理致密,结构细腻,耐水湿,抗腐强,且自带清芬。在汉代工匠眼中,此木“宜于墓葬”不仅是功能判断,更是价值赋义——色泽如金,质地如玉,恰与帝王“梓宫”相配。
“致累棺外”点明空间位置,“木头皆内向”揭示构造逻辑。所谓题凑,并非简单堆叠木材,而是将每一根柏木的横断面朝向椁室内部,形成四面皆为木端攒聚的视觉震撼。若从内侧环视,不见木身之纵长,但见木端之密列,如千矢集簇,万头攒动,题凑之名,由此而生。
值得强调的是,黄肠题凑必须同时满足材料与形制两个条件。缺少柏木黄心,即便叠木内向,亦不得称黄肠;若用柏木却未作题凑之构,亦仅能称柏椁,而非题凑。严格的名实对应,正是礼制严谨性的体现。
三、溯源:从柏椁到黄肠题凑
黄肠题凑并非横空出世。《礼记·丧大记》载:“君松椁,大夫柏椁,士杂木椁。”郑玄注:“天子柏椁,以端长六尺。”可见至迟在战国,以柏木为椁已是天子之制,且明确要求“以端”——即木材端头朝外或朝内,已有题凑之雏形。河北平山战国中山王墓出土的“兆域图”铜版,其铭文提及“椁以柏”,可与文献相证。
然则春秋战国的柏木题凑与汉代黄肠题凑存在本质差异:前者多为“端头朝外”,后者则严格“内向”;前者所用木材尚不强调必取心材,后者则明确以柏木黄心为定制。从“柏椁”到“黄肠题凑”,不仅是用材标准的提升,更是丧葬理念的转化——由实用性的防腐诉求,上升为可视化的等级符号系统。这一转变完成于西汉中期,恰与武帝以降厚葬之风的盛行同步。
四、鼎盛:西汉黄肠题凑的考古实证
西汉黄肠题凑墓迄今已有多例发现,形制虽大同而小异,共同勾勒出这一葬制的标准图景。
北京大葆台汉墓为广阳顷王刘建夫妇墓,其黄肠题凑由15880根柏木黄肠垒砌于外回廊内侧,平面呈长方形。柏木多加工为90×10×10厘米的规整方木,表面打磨光滑,层层平铺,无榫卯扣合,却密接如铸。每一根木材的端头皆朝向椁室,与苏林注完全吻合。此墓用木之巨,令人咋舌——单墓耗柏逾万根,足见帝王之葬“以多为贵”的物质逻辑。
长沙陡壁山西汉长沙王墓则以179根粗大黄心柏木叠筑椁壁,东、西、南、北四面层数不等,随墓道位置灵活调整。江苏高邮广陵王墓更是形制繁复,题凑平面南北13.5米、东西11.2米、高约4米,前后设门,门外另以短木封闭,共用857根题凑木,且木表涂黄。学者推测,此系以楠木代柏木,涂黄以符“黄肠”之名。这一细节意味深长——它暗示了西汉中期已现优质柏木匮乏之兆,象征符号开始超越物质本体。
综合诸墓,可归纳西汉黄肠题凑之基本特征:一曰柏木黄心,二曰平铺累叠,三曰木端内向,四曰无榫卯而自固,五曰竖穴木椁墓为基,六曰使用者不出帝王、诸侯王及恩宠大臣。这六项特征,既是技术规范,亦是身份标识。
五、等级与僭越:符号的政治经济学
黄肠题凑不仅是葬具,更是权力的隐喻系统。霍光薨,汉宣帝赐“梓宫、便房、黄肠题凑各一具,枞木外臧椁十五具”,并明言“皆如乘舆制度”——赐臣以天子之制,是殊礼,亦是权术。董贤得“刚柏题凑”,同样出自皇帝特恩。赏赐黄肠题凑,意味着皇帝将部分丧葬仪轨让渡给臣下,在死亡领域复制了生前的恩威并施。
然而,让渡自有其边界。汉代礼制明确规定:天子柏椁,诸侯松椁。黄肠题凑以柏木黄心为之,本属天子专用。北京大葆台刘建墓竟用五重棺木——按制,诸侯王应为一椁三棺,五棺乃天子之制。这一“逾制”现象透露出西汉中晚期诸侯王势力的膨胀,也折射出礼制的弹性空间:当政治权威削弱,丧葬仪轨便成为权力博弈的场域。
黄肠题凑的等级性还体现在用材数量与垒筑层数。霍光赐“各一具”,刘建墓用木逾万五千根,高邮墓题凑高四米,其间高下,昭然可见。木之长短、层之多寡、棺之重数,共同构成了一套可量化的尊卑序列。
六、由木转石:资源危机与符号异化
厚葬必以厚材,厚材必耗山林。一座大葆台汉墓,耗柏近一万六千根;若计西汉十余代帝王、数十位诸侯王,所费柏木当以十万计。柏木生长极缓,成材需数百年,即便尽伐天下柏树,亦难供两百年之挥霍。至西汉晚期,“柏木黄心”已成稀缺资源,高邮墓以楠木代柏、涂黄为饰,已是资源危机的明确信号。
东汉定都洛阳,关中、中原柏木资源更形枯竭。一种替代方案应运而生——黄肠石。河北定县东汉诸侯王墓出土黄肠石四千余块,多凿为方柱,长宽各一米,厚0.25米,层层垒砌,围绕墓室,形制与西汉木构题凑相似。河南孟津、偃师等地亦发现多座东汉黄肠石墓。
然而,石非木,黄肠石已丧失黄肠题凑的本质:材料从柏木变为青石,色泽从姜黄变为灰白,质感从温润变为冰冷。所谓“黄肠”,徒存其名;所谓“题凑”,仅剩其形。它保留了西汉木构题凑的空间结构和象征意义,却抽空了最核心的物质载体。这是一场符号的异化——当稀缺资源无法支撑礼制需求时,礼制便以替代物维系其形式,内核已然流变。
随着东汉中晚期砖室墓与石室墓的全面普及,即便是黄肠石墓也逐渐式微。砖石结构更耐长久,更省工料,更适应新的丧葬观念。西汉木构黄肠题凑在流行两百年后,终成绝响。
七、结语:作为制度的葬制与作为符号的黄肠
黄肠题凑是汉代丧葬制度的最高规格,是厚葬之风的物质结晶,亦是君主专制在死亡领域的投射。它以柏木黄心的珍贵材质、累叠内向的宏大规模、与乘舆制度紧密捆绑的等级秩序,将帝王权威从生前延续至身后。然而,恰恰是其对珍稀资源的极度依赖,注定了这一葬制的不可持续。从柏木到楠木,从楠木到黄肠石,从木构墓到砖石墓,技术演变的背后是资源逻辑与礼制逻辑的持续博弈。
今天的考古学者面对大葆台那一万五千余根柏木黄心,既惊叹于汉代工匠的构筑智慧,也感知到那个时代对自然资源的巨大消耗。黄肠题凑的兴衰,是一部汉代物质文化史的缩影,更是一则关于权力、信仰与资源之间复杂关系的永恒寓言。在中国丧葬文化史上,它以木材为笔墨,以墓室为卷轴,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章——即便木材朽烂,石刻斑驳,这一葬制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与制度意涵,依然透过两千年的时光,向今人诉说着汉代的辉煌与局限。